街头象棋为什么变人了

他，是重度“智障”患者，童年的一场大病，让他终生只能和轮椅相伴。

他只能发出类似于婴儿般“咿咿呀呀”的声音，这是他与人类交流的唯一语言。

他的生活不能自理，只能在轮椅上挣扎自己脆弱的肢体，这不到1米的距离，就是他这辈子所能覆盖的活动范围。

谁能相信，这样一个“傻子”，后来却成为广州棋坛的风云人物？

他叫郑锦荣，广州人，今年已经60多了。

他拿过四届“广州甲组棋手”称号，并曾经夺冠一次——要知道，这可是代表广州、乃至珠三角地区最高水平的地方联赛。

他曾经和风头正劲的职业大师一对一对弈，结果也不落下风。

人们都很惊讶：为什么一个智力障碍患者，居然会成为象棋天才？

为什么一个没有接受过教育、不能正常交流的残疾人，会在博大精深的智力竞技上取得如此高的成就？

或许，这就叫“上帝给人关闭了一扇门，又会给他开启另一扇窗”吧。

1

广州棋坛，一直流传着郑锦荣的传说。

从六七岁起，郑锦荣每天的生活，就是坐在自己老爸店铺的门口，咧着嘴巴，流着口水，傻笑着环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人们给他起了个带着点恶意的外号：傻跛。意即“又傻又跛”。

直到有一天，门口出现了几个下棋的人。傻跛的眼睛里，突然泛出了光。

那些车马炮，飞快地在棋盘上穿梭着。傻跛脑海里没有被疾病侵袭的神经，悄悄地把这些纹枰上的棋路，默默地记录了下来。

他父亲也觉察到了这种变化——这个孩子，只要见到有人下棋，就会马上两眼放光。

“莫非锦荣想下棋？”于是锦荣他爸给他找了个青年棋迷，跟锦荣切磋几盘。

锦荣费力地撑起身子，把脚伸进了棋盘，去“抓”棋子——这种“不雅”的姿势，是他第一次与象棋亲密接触，也是他后来在整个棋坛生涯中，反复学习和训练的动作。

对局结果令人惊讶。锦荣竟然以2-1战胜了青年棋迷。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傻跛”瞬间成为了整条街的新闻人物。

在那个娱乐生活十分单调的年代，一个残疾棋手轮番对战正常人，很快成为一道万人空巷的奇观。

2

这只是“傻跛”奇迹的开端，他的棋力开始了指数级的成长。

过不了几年，方圆数里，这个用脚下棋的男孩，就已经所向披靡，难逢敌手。

广州各路豪侠纷纷慕名而来，他们也并非等闲之辈，“广州甲组”、“海珠棋王”、“荔湾棋王”……但凡江湖上有点名号的哥们，都想要跟“傻跛”一较高下。可惜绝大多数也是铩羽而归。

在众人的注目和惊叹中，傻跛总是能用他并不灵活的脚趾，把棋子移动到对手最难堪、最害怕的位置，完成“弃子攻杀”、“脱先腾挪”、“冷着谋子”、“化解攻势”等一系列风骚操作。他用“不雅”的行棋姿势，完成了一次又一次行云流水的表演。

在那一刻，他不是蜷缩在轮椅上的脑瘫患者，他是用脚演绎精湛棋艺的艺术家。

这位“脚趾棋王”击退了一个又一个挑战者，成为了难以撼动的街头擂主。“广州已经没几个人能下过他了”棋友们给了傻跛很高的评价。1986年4月27日，《广州日报》体育版还腾出篇幅，专门介绍了锦荣的棋谱，一时传为美谈。

据说，还有来自广西象棋队的三名棋手，专门登门“踢馆”，谁知却被锦荣一一“拿下”。

他既没有名师指点，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他是怎么达到这么高的水平的呢？也许是长期对高水平对局的耳濡目染，也许是父亲和哥哥四处寻购的棋艺杂志和书籍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傻跛尚未萎缩的脑神经里，的确存储着过人的象棋天赋。

又或者，这是一个连科学都解释不了的秘密。

3

1992年10月，一场特殊的象棋比赛，在广州文化公园打响。

对阵双方分别是：新科大师、全国象棋个人赛第十一名韩松龄，以及街头棋王郑锦荣。这是一场地位和头衔十分悬殊的对抗。但是在场的一千多名观众都心知肚明：如果从棋艺实力上看，未必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与内容无关。

双方对战的首局，就是一场对攻大战。令人窒息的2个小时，韩松龄大师惊险获胜。随后的第二盘对局，更是电光火石、激情四射。

持以先手之利的“傻跛”，布下了天罗地网，车马炮兵数子，正好组成了微妙的照应关系——一时间，韩松龄大师处在一个进退维谷的尴尬境地上。前进，有可能正好踏入傻跛精心编织的陷阱，后撤，又可能导致全盘被动挨打。

怎么办？韩大师寻思再三，决定使出“声东击西”之计——一炮下底，虚晃一枪，试探傻跛如何应对。傻跛也不甘示弱，车马炮集结了凌厉的火力，快速扑向对方的阵型空虚之处……略一盘算，傻跛的攻势明显要更快一些。

但大师毕竟还是大师，经过一番长考。韩大师终于想出了解围之道：通过弃子简化，解决危机！刷刷刷，经过一轮短兵相接的大兑子，韩大师弃车保帅，巧妙地形成了炮士象全对车兵的正和局面——进攻子力已寥寥无几，即便傻跛局面仍然占优，也难以撼动大师的城池了！

一负一和，傻跛以一场惜败，结束了这场业余vs大师之战。结果虽然稍嫌遗憾，但这已经是轰动全城的棋坛奇迹！

4

如今的“傻跛”，已经步入了花甲之年，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大不如前，连用脚趾下棋都成了奢望。当然，更大的打击是亲人的故去，最疼爱他的父亲因病离世后，照顾傻跛的重任落到了同样逼近古稀之年的哥哥身上。哥哥不仅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这个世界上，能够破译傻跛“咿咿呀呀”这套语言系统的唯一人物。

郑锦荣和哥哥郑锦标。

21世纪以后，傻跛的下棋方式发生了改变：“脚趾下棋”这套磨炼了大半辈子的动作终于作古，变成了另外一套操作步骤：锦荣先用“咿咿呀呀”的语言“说出”自己想要下的棋步，再由一旁侧耳倾听并“翻译”出准确意思的哥哥代步行棋。

这对兄弟俩，就这样相濡以沫地奔走于广州各大象棋赛场，成为了广州棋坛一道奇特的景观。

2017年2月，广州迎春杯象棋公开赛上，笔者有幸与“傻跛”对弈一局，亲眼目睹了锦荣和他的哥哥，是怎样通过“咿咿呀呀”的“对话”达成默契，实现心灵交流的。局势占优的时候，傻跛会眯着眼睛，滋滋地偷笑着，哥哥代步行棋的速度也会加快，把比赛的计时钟按得砰砰作响；局势不佳的时候，傻跛就会侧过脸去，懊恼地偷瞄哥哥，哥哥也会抛来一句“你下的什么臭棋”表示嗔怪。

我们这一桌，旁边围满了观众，还有的棋迷举起手机拍摄锦荣下棋的视频，粉丝之多、关注之多，简直堪比“流量小生”的待遇。

我知道，我也是蹭了傻跛的“流量”，这是傻跛征战棋坛数十载的积累与沉淀，他早已成为广州棋坛的标杆和偶像，是广州老棋迷不可磨灭的精神支柱和励志榜样。

5

“傻跛”的事迹固然励志，也不免令人深思、令人泪目。

这是最淳朴、最典型，也最不起眼的广州街坊家庭，用亲情锻造的奇迹。

试想，如果“傻跛”出生在一个亲情淡漠的家庭，重病在身的他，很有可能早已成为亲人舍弃的对象——毕竟甩掉一个残疾亲人就是甩掉一个包袱，更何况还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但是，不管是出于血缘之情还是抚养责任，傻跛的父亲、哥哥始终没有放弃他，甚至还不惜财力和精力，培养出了他的兴趣和特长，让一个已经被命运抛弃的“废人”变成了具有一技之长的当地风云人物。也只有注重宗亲，街坊邻里文化根深蒂固的广州，才会孕育出这样可歌可泣的小人物逆袭故事。

试想，若是没有象棋这项群众基础强大、参与门槛较低的竞技运动，四肢不便，不能言语的“傻跛”，又如何能在店铺门口傻坐的时候与象棋不期而遇，从而进入了自己终身从事的专业领域并成为业内名人？

冥冥之中，种种际遇和巧合，把傻跛推向了现在的高度，也在傻跛身上烙下了鲜明的时代印记。残疾人凭借微薄的智力天赋，便可和正常人、和职业运动员一较高下的竞技领域，也就只有棋类运动了——然而在21世纪的现代，棋类运动的市场空间，却还在不断地萎缩之中。

“傻跛”这样的奇人和棋人，难道已经成为绝唱了吗？终有一天，傻跛和他的哥哥，也会成为历史、成为回忆，而鼓舞着残疾人投身智力运动的火种，还会延续下去吗？那些身残志坚、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知弟莫若兄的美德，在道德指数不断滑坡的当今时代，还会得到继承和发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