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宗师旷世棋王胡荣华专访下（胡荣华，如何成为一代宗师并保持棋艺巅峰）

经过半年的修身养性，胡荣华的竞技状态逐渐恢复。在1981年5月肇庆举行的全国象棋团体赛上，坐镇第一台的胡荣华在12场比赛中，以9胜3和的不败战绩，居第一台之首。正因为如此耀眼，众多棋迷翘首盼望雄风又起的胡荣华于乙组中凤凰涅槃。

胡荣华能否乙组中脱颖而出，人们是各抒己见，见仁见智：凭“十连霸”的基本功，冲出乙组应该不是问题。但也有有识之士担心胡荣华是否能在临战中排除干扰，发挥出最佳水平。一时间，是众说纷纭。

人们的担忧并非是空穴来风：一个在20年中始终处于“盟主”地位的棋手，突然跌到乙组，要做到情绪不受影响，似乎是不大可能。而且，乙组的十员大将，一个个又都是身手不凡。

比赛在温州的雪山宾馆举行。在前四轮中，胡荣华取得3胜1和战绩，如能顺势而下，获得乙组前三名出线应无问题。第五轮，胡荣华与队友于红木相遇。胡荣华因为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竟出人意料地输给了对方。这一输，导致后患无穷。第七轮，胡荣华和西北“棋王”钱洪发相遇。这一场比赛，是关系到谁能出线的悬崖搏斗。钱洪发架上中炮，胡荣华以顺炮对攻。弈至第14回合，钱洪发左马卧槽，虎视眈眈。急于求成的胡荣华这个时候疏于防守，跃出七路马后露出破绽。钱洪发当然是咬住破绽不放，胡荣华的王城被破。钱洪发大师的棋艺，得到了胡荣华的高度肯定。1985年8月，甘肃省在兰州市举办了第二届“敦煌杯”象棋特级大师邀请赛，胡荣华等全国顶尖高手参赛。胡荣华在接受《甘肃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我和钱洪发是老朋友了，他的棋艺水平很高。李家华、何永祥等棋手没有和我下过棋，但我知道他们。我认为甘肃急需培养高水平的年轻棋手。老钱已年近半百。如果甘肃再能出一两个20多岁的像老钱水平的棋手就好了，要抓紧培养。而且，要在十几岁的青少年中再抓一批，形成梯次关系，争取若干年内把甘肃的棋艺再提高一步。”

胡荣华的观点，在甘肃象棋界引起了共鸣。数年后，李家华在钱洪发大师的精心栽培下，不负众望，于1987年他21岁时，夺取全国第10名，成为继钱洪发之后的又一位甘肃的象棋大师。

2017年，在钱洪发大师去世20年之际，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西北棋王钱洪发专集》，胡荣华欣然为该书题词：“钱洪发大师是西北棋坛的一座高峰。”为此，该书编者之一的李双胜十分感动，请笔者转告对胡荣华老师的谢意！

再说，雪山之战，胡荣华名列乙组第4，未能如愿出线。

这个时候，各种议论纷至沓来：胡荣华看来是“一遇山就名落”，乐山下台、雪山不起。

胡荣华也不止一次地扪心自问：我难道真的不行了？

当时的胡荣华虽然是压力山大，但又非常坦承。因为他已经认识到冠军总是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丢失的——1960年的杨官璘是这样，1980年的他也是这样。但是，胡荣华并没有心灰意冷。相反，他觉得1980年的惨败，对他的艺术生命而言，是得到超过了失去。胡荣华认识到：1978年和1979年的全国赛，他的冠军是在剑走偏锋摇摇晃晃力换狂澜后谋取。因为未能及时思危，才有了乐山的惨败。

经过分析研究，胡荣华发现，比赛中的对手，也常常会出现破绽。而他自己，包括已经被棋界公认的20世纪70年代巅峰时期的名局，也并非是无懈可击。如今，随着各地棋手棋艺的提高，如果依然是我行我素，势必还会重蹈覆辙。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胡荣华把悬挂于家中墙上的奖状、镜框、金牌、奖杯、照片等荣誉，全部打入冷宫。

胡荣华当然不会退缩，在胡荣华的人生词典上，找不到退缩的字眼。

胡荣华并非是孤军作战。这个时候，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著名棋艺评论家也以一家之言力挺胡荣华。这个人，就是贾题韬。贾题韬说：“胡荣华近年来成绩较为逊色的原因是他在比赛中的要求不仅是名列前茅，而是要保持王座，思想包袱背重了；每一个棋手都把他当作‘大敌’应付，制胜的机会就少了；新秀辈出，彼此水平日趋接近，比赛中偶然性较多，胜负的比例不易稳定了。总的说来，即棋艺发展的客观形势对主观的要求造成了不可避免的困难，才是真正的原因所在。这一点胡荣华本人可能较之其他人更为敏感，更不得不谨慎从事，绝不是通套论调如说什么‘出于大意’‘一时于疏忽’乃至‘自满情绪’等等所能解释的。在乐山全国赛中，王座为柳大华所接替，自然是不幸，而坏事里有好事，胡荣华同时也就此甩掉了一心要蝉联冠军的思想包袱……”

贾题韬何许人也？

中国象棋发展到20纪40年代初，从实战经验总结出来的理论性著述，当推贾题韬的《象棋指归》。贾题韬在1940年12月间与象棋界名宿谢侠逊对局后，写就了《象棋随笔》一文。半年后，贾题韬又集中精力，发凡起例，写就体系完整文采飞动又意味含蓄的《象棋指归》。在《象棋指归》以前的象棋著作，皆为记录名手对局着法，偶加评语。《适情雅趣》《橘中秘》《梅花谱》如是，《竹香斋象戏谱》《韬略元机》亦如是。而把象棋提高到理论高度来进行探索，始于《象棋指归》。贾题韬1909年出生于山西省，自小善弈。他1927年9月考入山西大学法学院法律系，开学不久便患了重病。病中，他思索人生，因不得要领而十分苦闷。一天，他接触到一本介绍佛教的书，说世界上的事物皆因缘而生，因缘而灭。贾题韬读后，豁然开朗。病愈不久，始信佛教。

1931年9月，贾题韬毕业留校任教，讲授逻辑学，由于教学关系，他开始研究法相唯识学方面的理论，专修净土。

胡荣华从乐山回到上海后，面对一片说他失利是因为骄傲自满、疏于备战的舆论，选择了沉默。

胡荣华从来也没有骄傲过。自从他会当凌绝顶取代了第一国手杨官璘之后，面对那和着一束束鲜花而来的赞誉之词，站在象艺高峰上的胡荣华并没有陶醉其中，而是在极目远眺：怎样对待荣誉？下一届全国赛会如何？

乐山折戟沉沙后，因为作家罗达成的一篇报告文学《十连霸的悔恨》，人们知道了象棋一代宗师的婚房，竟然是借住在上海体育宫的健身房里。

1974年的一个星期天上午，母亲对回家的胡荣华说：“荣华，你已经功成名就，你明年就30岁了，你的婚姻大事，也应该考虑考虑了。一旁的父亲也发话了：“荣华是该结婚了，不能再拖了。蝉联六届冠军后结婚，就是双喜临门了。”

胡荣华想是应该结婚了。但结婚要有住房，自己家里的住房又紧张。怎么办呢？想来想去，只能依靠组织。回到棋社后，胡荣华把家里催婚的事情告诉了社领导。

胡荣华蝉联六届全国冠军，在棋艺上做出了重大贡献，结婚时连新房都没有，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全棋社的人都认为组织上有责任为胡荣华解决住房。但上海的房子实在是太紧张了。当时，上海的住房建设和全国各地一样，也是基本上停止。棋社没有房子，只能在体育宫底层的健身房里，让工人用纤维板隔出一间房，给胡荣华作婚房用。

婚房的窗又高又小，通风较差。更糟糕的是，隔壁就是举重房，带重运动员整天在里面锻炼，刺耳的杠铃落地声穿越纤维板组成的“墙壁”，不时冲击着胡荣华的耳鼓。

社领导对胡荣华说：“棋社没有房子，只能将就着住住。等以后有了房子，再重新调整。”善解人意的胡荣华，在纤维板隔起来的房间里完成了婚姻大事。

新房的条件确实艰苦：在非常闷热的夏天，为躲避嗡嗡叫着的蚊虫胡荣华和妻子躲在蚊帐里吃饭。晚饭后，胡荣华也是在蚊帐里研究棋艺。蚊帐，成了他们的家中之家。

1981年，胡荣华幸运地乔迁新居。新居在陕西南路271弄4号。胡荣华住在271弄4号四楼。胡荣华对271这个数字是情有独钟。那年，8岁的胡荣华发蒙于吉安路271号法藏寺内的吉安路小学。胡荣华一飞冲天后，冥冥之中似有神助！竟拿了10次全国冠军。

胡荣华想：又是一个271！这一次的271，会是一个新的起点吗？

2018年5月18日下午，我和胡荣华老师、单霞丽院长、欧阳琦琳副院长在上海棋院谈事。谈了一个多小时后，胡老师对我耳语：“我的阴历生日，是十月初十……”

我有点惊讶！

271弄的西面，是上海有名的文化街绍兴路。上海文化出版社，就在绍兴路上。1985年，上海文化出版社请胡荣华出任《上海象棋》的主编，因为离出版社仅有几步之遥，当然也是想为象棋的发展做一点贡献，胡荣华欣然应诺。

书香难掩的绍兴路上，有多家出版社，那时还有几家书店和咖啡馆。和陕西南路一样，绍兴路同样被梧桐树掩映。胡荣华太太的阿姨，就住在绍兴路上。平素，胡荣华没有漫步在秋日的绍兴路上。即使有闲情雅致，散步也是晚上出去。因为，很多人都认识他。一个一个地招呼，他有点忙不过来。

271弄的南面，是和志成坊一样的石库门建筑步高里。步高里位于陕西南路的东面，建国西路的北面。步高里为典型的旧式里弄住宅群，曾属于法租界。步高里比志成坊要大一点，共有砖木结构二层石库门建筑78幢。

早晨6点多，步高里和271弄还在苏醒中。早点铺里的炸油条、生煎包和豆浆，以及油豆腐细粉汤的味道，已经从胡荣华的楼下传来。

闲来无事，胡荣华也会到步高里一走。步高里的屋脊上，红瓦如鳞很多老虎窗被藤蔓缠绕。和志成坊一样，厚实乌漆的大门背后，是小小的天井。看到步高里，胡荣华就想到了志成坊。

271弄这一栋房子，说是临街，其实凹进去4米左右，形成了一个大约有200平方米的空地。胡荣华就住在这凹进去的临街四楼。一楼是一家点心店，店里的油豆腐细粉汤和生煎，常常会勾起胡荣华的童年记忆。让胡荣华感受最深的，是临街的这一块凹退之处，有蓄势待发的意味。如兵家之谋，先为不可战，而后战胜之。又如为人之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胡荣华常常会在临街的窗前，透过梧桐树叶，看车来人往，观云卷云舒，想棋上风景。

想棋上的风景，第一个就想到了王嘉良。因为，这是胡荣华兵败乐山的最后一盘也是最难忘记的一盘棋。

王嘉良的鼎盛期是在20世纪50年代末，分别在1956、1957、1959年三次获得全国亚军。当时的王嘉良，在与杨官璘、李义庭和何顺安等超一流象棋手过招时，不落下风。1956年，在第一届全国象棋锦标赛上，王嘉良以先手中炮过河车，拿下杨官璘的屏风马左马盘河。正当王嘉良准备走向冠军的殿堂时，王嘉良止步于何顺安，分值表上少了2分。这一少，冠军就落入杨官璘之手。

随后几年，王嘉良继续冲刺。并于1957年和1959年两次与冠军擦肩而过。

1960年，胡荣华横空出世。其后一统天下20年，独坐棋坛霸主。可以说胡荣华垄断春秋的20年，就是王嘉良那一代棋坛高手“既生瑜何生亮”悲情的20年。

而王嘉良更是一个特例：王嘉良与何顺安和胡荣华师徒之间，有“说不清理还乱”的关系。

王嘉良有“东北虎”雄称，他的大名，在棋界是如雷贯耳。胡荣华认为“王嘉良的棋有很大的力量，但他确实缺少一点运气”。

胡荣华的冠军之路，起步于1960年的杭州5省市大赛。那一次比赛中关键的一战，就是胡荣华战胜了参赛选手中水平最高的三届全国亚军王嘉良。凡事，有所得就有所失。从此以后，王嘉良对胡荣华就特别上心。胡荣华在1960至1964年，连拿3次全国冠军，但啼笑皆非也不可理喻的是，这3次比赛，胡荣华输给了王嘉良3盘，以至于有了“王嘉良是胡荣华的主考官”一说。王嘉良似乎已成为胡荣华的“苦手”，成为一道难以逾越的关卡。胡荣华也给自己的三连冠打了点折扣。1965年，全国个人赛在宁夏银川举行，胡荣华再度遇到了拦路虎王嘉良。和前三届的全国个人赛如出一辙：对其他选手手到擒来的胡荣华，面对王嘉良时，一不留神，又鬼使神差地沉落下风。这一次，历史没有重新上演：优势下的王嘉良没有把握好机会，因为贪吃胡荣华的一门大炮，被胡荣华使用了一套组合拳后吃回一子，反败为胜。突破这道心魔之后，胡荣华的夺冠之路便是一马平川。从此，胡荣华就成了沉舟侧畔的千帆。而王嘉良，则成了千帆之后的沉舟。岂料，王嘉良赛后竟向裁判诉讼，说胡荣华在对局的记录纸上做记号下套，引诱他上当。其实，胡荣华在自己的记录纸上标记，已经成为他的习惯。遇到有疑问的行棋，他总是要做标记，赛后再回去研究。大概是人高马大的缘故，身高在1米9以上的王嘉良，和胡荣华比赛时，总是喜欢瞄一瞄胡荣华的记谱符号。本来，这也不是什么事，胡荣华也已经习惯了王嘉良的俯瞰。但这一次，王嘉良把一盘他认为该赢的棋下输了，他把输棋的原因算到了胡荣华的记谱符号上。

裁判当然不会去接受王嘉良的诉讼：如果胡荣华真的是用记谱符号误导了王嘉良，成为制胜的法宝，那也只能说是姜太公钓鱼……

1980年，胡荣华乐山折戟沉沙的最后一盘棋的对手，正是宿敌王嘉良。如果这盘棋王嘉良战胜胡荣华，王嘉良可以稳获第3。王嘉良已多年没有拿过这么好的名次。对王嘉良来说，可能是一次良机。但是，王嘉良在行棋中是一反常态，没有丝毫“东北虎”的豪气。自始至终，王嘉良成了温文尔雅的江南小绵羊。因为，王嘉良的想法只有一个——逼和胡荣华！

对局中，胡荣华为了刺激王嘉良的求胜欲，故意把象送到王嘉良的马口，面对美食的诱惑，王嘉良是置之不理。

这盘棋，磨了整整8个小时，王嘉良如愿守和；胡荣华因为名列第10，降入乙组！十冠王就此成了昨天的故事。

比赛场的地势较高，出门后要走下坡路。下坡时，胡荣华是五味杂陈，真切地感到了滑坡的悲凉。迎面而来的李来群想和胡荣华交流。胡荣华只是对李来群笑了一笑！李来群什么都没说，但是，胡荣华已经知道李来群要说什么。此时的胡荣华知道，所有的话，都是多余。

胡荣华乐山兵败后，李来群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强调：“胡荣华失去的是冠军的头衔，并未失去冠军的水平。”李来群的观点，得到了象棋界的一致认同。

1982年秋，在“上海杯”象棋大师邀请赛期间，胡荣华在陕西南路271弄的家中，设蟹宴招待象棋特极大师王嘉良和孟立国。作陪的客人有上海象棋队的领队俞玉昌、象棋大师徐天利和朱永康。一般来说，上海人不大喜欢请客，酒海肉山。尤其是不喜欢请客吃饭到家里，除非是知己。

席间，微醉的俞玉昌看到大家的吃相，告诉王嘉良和孟立国：女作家张爱玲在小说里描写上个世纪30年代的十里洋场时，都把吃大闸蟹描述成性情中人在风花雪月中的逸事。俞玉昌说，今天的各位，虽然没有置身于风花雪月，但也做了一回性情中人。

客人们都夸奖胡太太会挑蟹。胡太太告诉王嘉良和孟立国：买蟹先要看蟹有没有脚力，爬起来快不快；还要捏捏蟹脚，蟹脚硬的说明有脚力、蟹肉厚，软脚蟹不买。软脚蟹肉质松。

和风细雨中，主客举杯：相逢一醉夜窗棋。

几天后，胡荣华和王嘉良在“上海杯”象棋大师邀请赛上对局，胡荣华后走过宫炮迎战王嘉良的飞相局。是役，神闲气定的胡荣华和心平气和的王嘉良大战41回合，为座无虚席的卢湾体育馆的一千多名棋迷，贡献了一盘世纪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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